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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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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料亭‧冬夜微光

陳亮丰

天黑之前的電話

    「今天借用秋慧的電視,十九吋夠大嗎?」
    「應該夠吧,我還發了些 E-mail邀請上次來看紀錄片的朋友,…」
    「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會來看片哩?」
    「今天好冷哦,五個、十個都好,讓大家有機會互相認識。」
    「我會帶今天的錄影帶過去,六點半見哦。」
    「六點半見。」

進入冬天這一個月來,每週三下午,天黑之前,我通常會暫停電腦螢幕上的工作,和新竹文化協會的年輕工作人員孟津通一個電話,上面就是每次對話的大概內容。和孟津講完電話後,我會坐在電腦前,望著窗外漸漸染上暮色的十八尖山,想著今天晚上,會有多少居民從園區、從工研院、從家裡走出來,來到湖畔料亭一起聊天,一起看紀錄片,討論著紀錄片裡的故事。

六點二十分,阿貿來按門鈴,我們帶著他的作品《雅美生活記事:下午飯的菜》,經過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來到體育館附近,空軍十一村麗池湖畔的白色木屋—湖畔料亭。抵達的時候,漆黑靜謐的空軍十一村泥土路上,孟津正在點亮熱心居民捐贈的聖誕燈泡,七彩微小的光,指引著來看紀錄片的民眾,進入溫暖的木屋。

湖面平靜,穿過湖的那一頭是公園路,路樹與馬路的車光掩映成趣,木屋裡泛起人聲。剛下班的幾個觀眾來了,有人脖子上還掛著上班單位的識別名牌,手上提著電腦,或者麵包,加入等待與佈置電視的行列。不多久,交大的老師來了,從未見面的新觀眾來了,文化協會的義工來了,上次帶著小女兒的媽媽沒有來,大家詢問著;木工班的熱心大姊來了,十五個人左右。大家寒暄一番,然後燈光暗去,透過十九吋電視裡的螢光,蘭嶼的海浪聲在木屋裡響起,我們隨著阿貿的旁白,走進雅美朋友向大海尊敬地要五條魚當晚餐的生活。

「當我看到林新羽用嘴巴把捕到的白毛咬死的那個鏡頭,讓我想起一般人對於殘酷與野蠻的定義。相對於使用大型的魚網,或高科技捕獵的行為,雅美人親自用嘴將白毛咬死的動作,讓我感到一種他與魚之間的關係。這讓我重新思考,究竟是誰比較殘酷?」

「在你來往蘭嶼與台灣的路途上,在兩地完全不同的生活與價值觀裡,你是否有過衝擊?」

「雅美人的生活,讓我忽然覺得自己每天只有上下班,好可憐。」

「事實上,我之所以在蘭嶼生活,並且在島上進行拍攝紀錄片的夢想,有我的現實基礎。因為我有一份公務人員穩定的工作,簡單的生活對我不會成為問題。但是雅美青年遭遇到的問題截然不同,他們有他們的追求,以及他們的現實困境,他們沒有工作,到台灣來賺錢也很辛苦,我的生活方式無法與雅美青年相提並論。」阿貿開始用他緩慢的音調,和大家聊起他在蘭嶼島上,四年多來和林新羽一家人生活,學習雅美文化的心情。他最近發現自己拍攝的錄影帶,成為一卷卷蘭嶼父母親與孩子對話的家書。母親在織丁字褲的時候,織著織著,總會對著鏡頭和遠在台灣的女兒說起話來,讓持著攝影機的阿貿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就怕自己沒有拍好。

常常有機會和民眾討論紀錄片的我,總是在這時刻靜靜傾聽。「湖畔紀錄片讀書會」嘗試一個月來,常常聽到些讓我思索良久的話語。記得上一場討論,有個年輕人很驚訝地說:「今天是我第一次接觸紀錄片,我才知道原來有些電影,是沒有劇本的!」、「為什麼會有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分別呢?」、「這些影片讓我想起家裡的V8攝影機。」不少問題是沒有唯一答案的,我們相約繼續聚會,多看一些紀錄片,透過各種類型的故事,相信大家會逐漸產生出各自對紀錄片的欣賞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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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軍十一村,湖畔料亭的故事

冬夜的湖畔,木屋裡的微光,一小群來看紀錄片的人,分享著彼此在影片裡看到的心得。如果你從湖的對岸看過來,我們就變成湖上的風景了。這樣的聚會背後還有一個故事,和新竹的歷史記憶有關。

我們聚會的木屋,位於新竹公園麗池旁,日據時代這棟建築是一個雅緻的日本料理亭,因此被稱為「湖畔料亭」。戰後,湖畔料亭由新竹地方政府接收,陸續有軍眷進住。居民為了解決生活空間的不足,慢慢的另以磚造加蓋、區隔,發展成為眷村聚落, 但仍保持著樸實古典的風貌,地方上稱為「空軍十一村」。這片建築以其精緻的日式庭園建築特色,以及特殊的地理區位,記憶了新竹市近七十年來的都市歷史、族群關係的演變。

這樣的都市文化資產,依照新竹市政府與國防部推動的「眷村改建計畫」,原先預定由市政府收回之後,按照既定的公二運動公園規劃報告,將空軍十一村「剷除」變成湖畔休憩景觀區。但是這種「推土機」式、剷除舊有文化資產的都市「建設」方式,是我們唯一對待歷史的方法嗎?

我向孟津要來一些資料閱讀,資料裡說,一群新竹市的文化界人士,在86年(1997)發起了「搶救與保存空軍十一村」的行動,將歷史建築再生利用的課題引出,喚起公部門與社會大眾的關注。一連串的行動與歷史田野調查之後,繼之於去年三月,透過新竹文化協會(在地民間社團)的努力,協助市政府向省及中央政府取得經費,空軍十一村被保存再利用的前景,露出了一線曙光。

86年底,全景來到新竹設短期紀錄片教室。十一月底孟津打了個電話到全景教室尋求支援,我們兩個外地人和她相約到空軍十一村見面。

這個常在空軍十一村流連的年輕女孩,帶我們走進建築群裡最完整的一棟,並且幫我們解說這裡的歷史,那是我們第一次來到「湖畔料亭」。那時已經有些民眾,利用這幢建築,自主組成了社區畫會,他們沒有固定組織,而是週末自由來去,倚著湖光,一人一個角落畫起來。他們把畫貼在牆上,想要讓其他民眾感受畫者對湖畔料亭的珍惜。斑駁泛著歷史之味的木質建材,與市民畫作的結合,七十年來的時空記憶迴盪在空間裡,與今天的市民相遇,不由得想要坐下來,靜靜諦聽這空間與歷史記憶的傑作。

據說還有新竹高工成人教育木工班的朋友,會來關心這裡;景觀科的老師帶學生來這裡觀察,畫樹,學生的作品用心地陳列在東園國小捐贈的課桌椅上;我們也遇到荒野保護協會的朋友,想在這一片眷村土地上定點觀察,紀錄生態。

聽孟津說著這裡的故事,感受她對此地的期盼,好吧,共襄盛舉了。為了讓更多居民親近這片舊建築,一起關心都市未來的發展,全景捐一個活動:就叫做湖畔紀錄片讀書會吧。

那天,我們完全無法想像會有什麼人走進來看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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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週三,還是要搬電視到湖畔去

晚上九點多,大家聽完阿貿說的蘭嶼故事,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來收拾椅子,互道晚安。十二月以來,我們嘗試了四場紀錄片放映。從第一次放映的「一個觀眾」開始,每場的放映設備都是四處張羅借來的,所以每次的設備都不一樣,每次也都有新面孔。至今大約有將近三十個朋友來來去去。大家雖然還不熟,但是積極的年輕人秋慧已經自願出來作為連絡人了。

看著大家離開的身影,阿貿說:你覺得聚會能夠成形嗎?

我看著孟津和居民們收拾電視的身影,笑一笑,我也不知道哦。真的不知道,或許,我們換個方式想,要不是當初有人不把這地方看作廢墟,擋住推土機,擋住原先「剷除」的規劃,今天這幢房子會被整理出來成為市民活動的場地嗎?

而那些在這裡畫畫的居民們,心裡想著些什麼呢?

帶著學生來這裡畫樹的老師,心裡想些什麼呢?

那些不斷來勘查的公部門人員,是否用心傾聽民眾的聲音呢?

湖畔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紀錄片讀書會會不會繼續?沒有人知道。就像觀眾說的,原來,是一個沒有劇本的故事。這很像一部紀錄片,不是嗎?一個鏡頭一個鏡頭的,我們正在形成、累積一種可能,一個市民空間的形成,就靠許多人,共同創意著與建築產生關係的方式吧。而一件社區裡的大事,就靠著住民一起點點滴滴的參與下去。

下一個週三,1/20,晚上七點,我們還是要搬電視到湖畔去。湖畔料亭「紀錄片讀書會」將要放映兩部紀錄片,是兩個社區居民自主參與社區的故事,以響應新竹居民對空軍十一村的努力。我想邀請大家一起來,如果你對湖畔紀錄片有興趣,歡迎與新竹文化協會詳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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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完發表於1999年,刊載於「全景映像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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