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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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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真實而誠摯的影像──介紹「地方記錄攝影工作者訓練計畫」

陳亮丰
如果要談這兩年(1996─1998)來的路程,要談這個集合了許多人的努力的紀錄片教學計畫,我想在這裡先和大家分享兩個在這個計畫執行過程中的小故事,透過這兩個小故事,或許大家比較能了解這個計畫背後的理念。

今年(1998)月,「地方記錄攝影工作者訓練計畫」在中部地區的訓練結束時,我們在臺中市科博館舉行了一場紀錄片放映。這是學員的作品第一次面對中臺灣的鄉親。當《考古遺址何處去》放映結束,這部紀錄片的作者:長年投入搶救考古遺址工作的簡史朗老師,站在講臺前,面對所有的觀眾,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還來不及回答問題,就流下了眼淚。

簡老師的紀錄片,像極了他本人教師的角色,不斷說話卻處處真情。這個中年、頭微禿、愛臺灣的心情如赤子的老師,有點嚴肅又有點天真,在片子一開始,他忽然扛著一架攝影機去上課,同學們又奇怪又好笑。今天老師又要變什麼把戲呢?


「各位同學,我這裡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們。」老師扛著攝影機說。
「好。」全班笑了,老師扛著攝影機實在有趣。
「你們歷史都教完了嗎?」「教完了啊。」
「好,那麼請問你們,有關於臺灣的歷史,曾經在哪裡上過呢?」
「................」


對於像簡老師這樣的文化工作者,多年來為了保護考古遺址不遺餘力,工作之餘,他們常常奔波在不同的遺址現場阻擋怪手,和急著挖地開發的地主苦口婆心的解釋:「這些是臺灣的歷史、臺灣的寶貝,在挖地之前,請你們千萬再想一想。」另一方面,與政府主管部門的溝通又挫折重重,幾年來搶救考古遺址的工作,幾乎都是在無奈和不被諒解中苦撐,憂心和沮喪往肚子裡吞。好不容易他參加了紀錄片訓練,學會了影像技術,終於找到和群眾溝通的新媒材,把心中對這片土地的期待和憂慮,自己拍攝自己剪輯,一股腦傳達出來,讓觀眾和自己同悲同喜,感受到觀眾的共鳴。簡老師落淚當下的心情,想必是不少文化工作者共同的心情。

而另一個在計畫中受訓的學員─楊明輝,泰雅族原住民,花蓮縣崇德國小的老師。長期以來,他對於原住民文化傳承危機很關心,所以在學校裡十分注重泰雅族的傳統文化教學,想盡辦法讓孩子們在課外有更多機會,接觸母族獨特豐美的智慧。除了致力於教學之外,他也對考古很有興趣,透過這兩件事,他發抒內心那股不斷衝擊他的,對母族的熱情。

在我們認識楊明輝之前,他有一架小型的家用V8攝影機,拍了不少東西,但是一直不知道如何整理剪接,變成完整的有主題的作品。85年(1996)春天,「地方記錄」計畫第二梯次在花蓮開學,他報名成為這個計畫裡的學員之一。那半年的課程中,我們還記得他總是貪婪地學習,似乎內心有一股無法測知的動力在鼓舞他,使他焦急地吸收關於紀錄片拍攝的一切。他上課時除了錄音之外,甚至用 V8 把課程錄影下來,為的就是反覆思索,並且和他的太太馬庭燕討論上課的心得。

結訓時,他拍出了他的第一部紀錄片作品:《流浪者之歌》。他把關注的焦點回到自己生長的部落,透過三個部落裡的精神病患的故事,希望喚醒族人關心這幾位被歧視、遺忘的「寧靜人」─他這樣稱呼他們。流暢自由的鏡頭;作者的真誠、直接;議題的獨特;還有楊明輝自己的美學,讓許多觀眾眼睛一亮。這部和精神病患相處對談的紀錄片,展現了人與人之間相互瞭解的可能性,是因為這其中的真誠相待,讓許多觀眾震撼落淚,看到了角落裡痛苦的生命也有他們的感情與尊嚴,看到了人性。

一直很喜歡影像的楊明輝,在受訓之後,終於找到了和族人、和外族人對話的工具。他的狂熱被點燃,對原住民族群的關心,終於有了傳達的媒介。此後他在教書之餘,專心拍攝紀錄片,一部一部來自部落裡的作品不斷產生。泰雅族獵刀的打製過程、傳統舞蹈的記錄,是留給孩子們的;新片《請給我們一份工作》則是怒吼與控訴,探討過度引進外勞之後對原住民工作權的漠視,以及對原住民生活造成致命的打擊。這部片子在聯合報文化基金會的贊助下拍攝完成,並且得以在多種場合放映。只要燈光一滅,紀實的影像領我們來到山中簡陋的工寮;來到深遂黑暗的工地;探訪他帶著酒瓶的朋友,傾聽失業已久極度沮喪無助的心情。紀錄片帶我們看到社會裡的不公不義;看到強勢和弱勢之間的欺凌與殘酷;看到楊明輝為原住民的命運在深沈喊話,內心悲痛鏡頭卻冷靜。

為什麼這些影像如此襲擊我們的心?為什麼這些故事不斷讓我們想起身邊的人與事?為什麼這些作品總讓我們深思良久?那其中震懾我們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我們所感受到的答案是:這些影像的拍攝也許只有幾個月,但是不管是對考古遺址的搶救、對原住民族群的了解與感情、對一個文史議題的專注研究....背後是作者數年甚或數十年來生命的專注投入。他站在這些事件的現場已經很久了,久到心情濃烈如酒,眼神專注,焦點清楚。以致於當你把攝影機交到他的手上,這些來自生活現場,多年陳釀的影像,其真摯誠懇的程度,真實深刻的程度,將襲擊每一個觀眾的心靈。

這就是「地方記錄攝影工作者訓練計畫」兩年多來,一路堅持的想法。把攝影機交到那些雙腳站在家鄉深入現場的人們手上。讓紀錄片為他們所運用,讓影像成為他們說話的工具。這個計畫雖然小型不華麗,但卻安靜紮實,並且在兩年多的執行經驗下,逐漸孕育出它的觀點:當攝錄影機越來越便宜輕便,影像記錄技術越來越簡單,這種新時代的傳播媒材,是不是可以有更多元的使用?

如果地方上的文化工作者,能夠學會使用攝錄影機,對文化資產的紀錄留存將會有多大的幫助呢?

而在文化運動上的意義上,在光鮮富麗、取悅大眾、消費式的影像之外,是不是可以看到不一樣的影像?是不是可以有更親近人、親近這片土地的影像產生?讓我們可以俯首凝視我們生活的環境,凝視發生在身邊的人與事,因為了解,得以關心,而能思索....

紀錄影像可以更普及,更在地,更為常民所使用嗎?

種種的思考還在繼續,而今回頭一看,時間過得真快,「地方記錄攝影工作者訓練計畫」已經走了兩年多的腳程。從北臺灣、東海岸、西部中臺灣、到高雄工作站,是在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的全力支持下,這個實驗性的計畫才得以展開行程。全景映像工作室的一組教學人員,帶著充足的攝錄影器材和經過不斷反省調整的教案,每半年找一個地點落腳設站,和十八個當地甄選出來的文化工作者,一起生活、學紀錄片、討論紀錄片、拍攝紀錄片。前前後後已經有近六十位的在地工作者在這個計畫中,學得完整的紀錄片拍攝技術。

比較難得的是,每個工作站都像個大家庭,成員複雜,來自不同族群,不同的文化工作領域:鄉土文史採集、族群文化運動、社區、環保運動、民間藝術、古蹟修護、劇場、教育改革....上起課來各家爭鳴,語言、觀點、文化風俗不同,幾乎就像是集大成的臺灣文化教室,我們的土地上竟如此豐富。而因為訓練課程相當辛苦,半年的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你幫我攝影我幫你收音,結訓之後遂難以相忘於江湖,於是學員們形成了幫助的網絡,在各自辛苦的文化工作上彼此打氣。

在兩年的路程上,我們看到不少好作品在地方田野出現。長年埋首淡水歷史研究工作的張建隆,以數十年來淡水的田野調查功課做背景,用攝影機尋找老淡水。老石階狹長巷,耆老們瀟灑的身影緩緩的敘述,淡水河悠悠的流,面對急速改變令人懷疑的新淡水,文史工作者的心情複雜,在自己拍攝的鏡頭中,諄諄對這個瘋狂開發建設的社會諫言....年輕的外省第二代年輕人李紀平,用攝影機寫論文,記錄即將拆遷的花蓮老眷村。眷村裡的童年往事、大榕樹下的鄰里記憶、窮苦的日子和即將拆遷的心酸不捨,點點滴滴這個年輕人都拾進小V8攝影機裡......而苗栗的泰雅族石壁部落,有兩個年輕人,因為整個部落找不到一件傳統的服飾,他們兩人,一個人做田野研究,一個人拿攝影機,一路朝歷史的腳步回溯而上....這些人都在為臺灣文化留下寶貝,努力而深情。但是就大環境而言,文化資源的不足以及資源使用不當,使得他們的工作進展緩慢,往往為了生計要中斷田野調查或者記錄的工作,單打獨鬥,路程長遠。

讓真實而誠摯的影像從四面八方來,從各個文化工作的領域而來,我們的社會迫切需要這種影像。我們相信,只要我們給予支持,還有許多這片土地上精彩的故事,內斂深刻的文化之美,會從最基層的地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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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1998年,刊載於「全景映像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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