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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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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定義了情感─《雲的那端》

鄭秉泓

出生於基隆的蕭美玲導演,目前在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藝術系任教,也同時在法國巴黎從事現代美術與紀錄片的拍攝工作,經常往返台北與巴黎之間。她在1999年導演的短片作品《斷線風箏》,講的是關於上一代(導演的阿嬤)的離散(Diaspora);八年後,她的第二部作品《雲的那端》則是關於下一代(導演的女兒Elodie)的離散。

蕭美玲自身對於旅法生活的鄉愁感懷、阿嬤對於日據時代困苦生活的口述歷史、以及一位中法混血的先生訴說父輩移民生活點滴等三條敘事線,在《斷線風箏》裡交相錯落,既呈現了三人各自尋求認同未果的茫然失所,更穿透歷史、國族、文化與殖民的界線,試圖尋求「無根」(Rootlessness)、「失所」(Dislocation)、「飄泊離散」(Diaspora)等字眼,在不同時期、階段的各樣層次、以及定義。 

《雲的那端》以蕭美玲之女Elodie的出生作為破題,這樣的新生意象,與隨後阿嬤的過世,形成一種世代上的「交替」。《雲的那端》宛如語法、格式相近的《斷線風箏》續篇,仍是一頁記錄蕭美玲自家成員的私語日記。法國丈夫,混血女兒,加上身為台灣妻子的蕭美玲的親聲旁白(蕭美玲把已故恩師Robert Kramer -- 知名美國旅法藝術家兼導演 -- 抓出來當成訴說的對象),既有解構真實與虛擬影像本質的企圖,又宛如吳乙峰《生命》寫信給已逝友人的多重層次「相互治療」。 

與母親住在台灣的Elodie,只能透過msn與法國父親交流。網路串連起這邊的台語和那邊的法語,消弭了法國奶奶體內的德國血統……,跨越了國族、語言、空間、時間等種種界線,在全球化的天際間,航行出一道道虛擬的、精神上的認同與想像。蕭美玲交叉錯置女兒在台灣隨著親友走訪政治活動、市集、聚會的在地經歷,以及與爺爺奶奶在法國共度的鄉村假期、受洗儀式,這部份處理得尤其精彩,有著絲毫不遜於俄羅斯紀錄片《安娜成長篇》(Anna: Ot shesti do vosemnadtsati)的觀察、穿透力、以及批判性。

然而,當Elodie從第一階段的「熟悉環境」、第二階段的「尋求認同」,演變成第三階段的「角色混淆」,這樣連母親兼記錄者蕭美玲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戲劇性轉變,竟讓《雲的那端》閃耀出手術刀般的冰冷鋒芒,逼迫相隔台法兩地只能以msn溝通聯絡感情的蕭美玲一家三口(特別是以拍攝、記錄方式來觀察女兒Elodie的成長也順便掏掘自己多重角色扮演的內在態度的蕭美玲自己),誠實面對科技定義下的情感關係及其脆弱本質。

這是何等殘酷,又是何等利索!這樣冰冷鋒利的批判性,這樣深邃黑黯的心理驚悚,讓我想起了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的電影。關於鏡頭、景框之外的真實性,關於透過錄像企圖模擬、催化、經營的情感,其價值與存在感原來如此薄弱。混血的Elodie無法接受不再透過msn螢幕現身的父親,歇斯底里的不斷啼哭,逼使法國父親也只能求助於台灣民間傳統的「收驚」,企盼能收回那無端流失的親情魂魄。

此外,《雲的那端》更勾勒出再深一層的反思,瞄準身兼本片創作者、記錄者、被記錄者、母親、妻子等多重身份的蕭美玲本人。她在努力維繫、發展自己的美學創作事業,不願意向傳統女性價值妥協的同時,是否反向而不自覺地剝削了法國丈夫、混血女兒、甚至台灣家人的權益與感受?《雲的那端》毫不留情地點出,即使立意與出發點良善,科技時代的情感關係仍可能因種種內力外力的扭曲變形而引發質變,身陷其中卻是無能為力。

從《斷線風箏》到《雲的那端》,蕭美玲最終還是必須鼓足勇氣,面對那無言的僵局,正視自己多重角色扮演相互糾纏所導致的種種難堪與膠著。

2007年,總計有44國的664部作品參加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的「亞洲千波萬波」類,片長102分鐘的《雲的那端》自20部入圍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三大獎項中的「特別獎」。值得注意的是,《雲的那端》雖以完整版在2007年的女性影展及2008年的台北電影節中放映,但為了報名金穗獎,《雲的那端》硬是修剪四十二分鐘長度以符合「片長未滿六十分鐘」的短片遊戲規則,導致影片最後三分之一(蕭美玲逐漸發現錄像與真實間差距對於私生命的衝擊這部份)在敘事上過份跳躍,讓父親、女兒、以及蕭美玲自己的內心情感轉折與態度變化,顯得倉促、鋪陳不足而缺乏更深刻的力量。或許,這正好凸顯了台灣影視資源的貧乏短少,連長片都必須削足適履來分一杯羹的悲哀與無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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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08年發表,收錄於《台灣電影愛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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