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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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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尋常的政治想像─《草木戰役》

鄭秉泓

創作者對於所記錄的人事物的觀點與切入點,往往決定了一部紀錄片的成敗。而《草木戰役》就是這麼一部對台灣草木有著不尋常的觀察與想像,相當耐人尋味的紀錄片。

劉吉雄是很優秀的攝影師(代表作包括《綠的海平線》等),也是一名很有想法的導演。他為公視「人生劇展」所執導的八十分鐘電視電影《高校有刀》,題材就耳目一新得讓我想尖叫。藉由一名對烹調、音樂有高度天份的原住民青年Piyu,一名對原住民文化充滿「刻板」浪漫幻想的嬌嬌女姍姍,以及姍姍那位只會把「原住民」三個字當成商品行銷的餐飲業商人老爸,在思索親子師生兩代之間溝通困難的同時,也挖掘了台灣飲食文化所面臨的種種矛盾與困境(例如向來對內場、外場的粗暴成見,對料理研發內在與外在的專注與藝術性),並進而點出原生者與外來者之間,那一道無形卻又殺傷力十足的分隔線。

劉吉雄在《高校有刀》中顯露出他獨樹一格的影像調度,而《草木戰役》則由許多訪談與一連串以台灣植物昆蟲為記錄主角的詩意鏡頭組合而成,配合著節奏感強烈的合成音效及精雕細琢的旁白敘述,同樣讓人印象深刻。雖然只有短短五十六分鐘,《草木戰役》卻被巧妙地切割成十五個小段落,佐以「爬樹的樹」、「蟑螂的鼻子」、「我家在外國」、「亞細亞的孤兒」、「沒有腳的花」、「敵人的敵人」、「草木無祖國」等或是讓人會心一笑,或是漾著童趣,或是意有所指的小標題。《草木戰役》從上千根進口木頭為起點,宛如歐佛斯(Max Ophüls)的《輪舞》(La Ronde)般,帶著觀眾上山看原住民攀上八九層樓高度的樹摘愛玉果實,聽賽夏父老講遷居歷史及與客家泰雅從和諧到對立的往昔,看殖民時期用途多而廣甚至引發英日戰爭的樟腦如今成了滿足觀光客鄉愁的替代品,從義大利來台的蜜蜂隨著蜂農如游牧民族般逐「花粉」而居,當年肩負造林製紙大任隨荷蘭人來台的銀合歡竟威脅到台灣生態……。滄海桑田,四季交迭,人死了,地平了,高樓蓋了,蟑螂蜜蜂草木依舊,總統府前的外來種大王椰子樹依舊。改變的是,蕃薯葉成了養生菜;改變的是,中華民國不再是秋海棠葉的形狀;而無法改變的是,象徵台灣島的蕃薯,原來是歐洲大航海時代的舶來品。

 承接《高校有刀》對「原生/外來」這個尖銳議題的討論,《草木戰役》把視野從台灣住民擴及到整個居住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物種。從木頭開始,以台灣結束。片中的花草樹木是如此親切熟悉,然而真要整個剖切耙梳其歷史源流脈絡,卻又令人感覺距離陌生而遙遠。與「原、閩、客」各族群或是親密或是生疏的各樣原生、外來草木昆蟲,有時宛如楚河漢界,區隔了彼此;有時卻又宛如全球化當下的台灣,齊唱歡唱我們都是一家「人」。隨著記錄邁向尾聲,導演的意圖再也明朗不過。原來每段篇章裡的草木昆蟲族群部落甚至建築物,都帶有隱射意味,都是多重象徵。而他們的最大公約數與最小公倍數,我想,永遠都是台灣。

或許多角度的尖銳觀察容易顯得紊亂;或許一小時的片長限制多少扼殺了創作構思再繼續深入「原生外來」這個議題核心的潛力;而最後倉促結語的太過淺明白話,感覺上也讓前幾個段落一步一步堆積出來的,那介於天人地土間,既曖昧朦朧又無比詩意的臆想,瞬間解壓縮後顯得神秘不再。然而,《草木戰役》絕對是一首泛著台灣原汁原味的美麗影像詩,以其獨特的視角,俯瞰福爾摩沙島上一道又一道,無論有形無形的界線;以其不尋常的觀點,解構這塊土地上,百年來糾結難解的認同困惑。

「我們只能帶進來一顆種子,卻帶不進來一整個生態」,《草木戰役》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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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08年發表,收錄於《台灣電影愛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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