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top

影人專訪

Back arrow BACK

圍牆外的事|《粉墨登場》與吳星螢

林木材

經歷了六年多,修剪了30多個版本,在獲得國藝會的部分補助後,吳星螢終於完成了這部紀錄反高學費運動的紀錄片《粉墨登場》,並在2009年的9月底展開了獨立巡迴映演,從台北的典藏藝術空間出發,採取售票方式,靠著賣力的宣傳和口碑相傳,在全台映演了超過40場,吸引了超過2000名觀眾。

吳星螢笑稱自己的紀錄片為「芭樂紀錄片」,希望能跳脫出一般觀眾總將紀錄片視為沉重、嚴肅的印象。片中雖以議題導向,涵蓋著對高學費的發想與探討,但更多卻著重在運動夥伴間的同志情誼,以及生命所經歷中各種酸甜苦辣。

「很多觀眾在看完影片後常常會問我,是不是你真的付不起學費,還是因為這和你的求學經歷或生命經驗有關,所以你決定去拍攝反高學費運動的紀錄片……。但其實我一開始的出發點不是這樣子的。反高學費運動背後真正指的並不是學費高低、教改、教育的問題,事實上,我認為最根本的問題是『階級問題』,階級的對立才是問題的核心。」吳星螢娓娓說道。


翻過圍牆

1996年,從復興美工畢業之後,18歲的吳星螢第一次走上街頭,參加了抗議核四廠興建的遊行活動。自此,她開始明白了人們走上街頭背後的真正原委,社會運動的意識和經驗進入了她的生命,一路伴隨著她工作、進大學、成長、結婚。


也因為反核四的經驗,使得吳星螢在1998年接觸了「反高學費運動」,進而認識了一群死黨好友,這些好友也正是《粉墨登場》裡所出現的要角。那一年,他們組成了「反高學費行動聯盟」,成員由學生,漸漸變成老師、工會幹部、家長一起參與,一直到現在都是個義工組織,每年發動抗議高學費的運動。

在這不算短的十年之間,他們也一起參加讀書會討論馬克思的《資本論》,一起從事抗議運動,一起談論著社會改革、教育商品化的問題。社會批判、左派意識開始在每個人的心裡漸漸萌芽,社會裡的公平正義原則也成了他們所捍衛的價值。

而和許多人求學經驗不同的是,吳星螢在高中畢業之後,因為經濟問題,選擇了先進入職場工作,但她心裡始終懷著一個夢想以及一份不平的心情,認為自己既不笨也不比其他人差,為什麼沒辦法進入大學就讀;她甚至有次在路過大學校園時,不禁在圍牆邊哭了起來。就這樣懷抱著唸大學的心願,在工作七年之久後,存夠了足夠的錢,考取了台灣藝術大學的電影系,在畢業前夕完成了一部質感極佳的劇情短片《女神》。

在這之前,她對紀錄片沒有特別興趣,也不知該如何拍起。只是,每每參與反高學費運動時,她總會帶著小DV,隨性地紀錄下同伴們的一舉一動,素材隨著時間而累積越來越多,五年之後,吳星螢決心要完成一部講述反高學費運動的紀錄影片!


影像與社會運動的結合

「我希望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式,讓台灣觀眾對於社會運動不那麼恐懼。」吳星螢如此說。

這是為什麼她以「芭樂紀錄片」自稱的原因。影片以反高學費運動為主軸,但無論在形式、風格上,都採取著輕鬆詼諧的調性,也加入了幽默的動畫。這使得《粉墨登場》完全有別於過往的台灣社運紀錄片,不再有嘶喊、悲情,或是沉重控訴的性質。片中雖有著認真談論自己參與運動的初衷,以及論述反高學費運動對社會大眾的影響,但更多時候,則聚焦於彼此的互相吐槽、嘻笑打鬧、互相辯論和在讀書會中打瞌睡的場景。

換句話說,《粉墨登場》的目的導向並不明顯,並不是一部為了反對高學費的而製作的宣傳影片。鏡頭總是不經意、帶點淘氣,像極了不經意隨手拍攝的家庭錄影帶,貼身地紀錄下這群因為參與了反高學費運動的人們的各種點滴。他們並不以弱勢者自居,也不以懷抱著革命情懷而高高在上,反而像你我一樣,有著各自的煩惱以及夢想。


隨著時間的推進,大家的身份紛紛從懵懵懂懂的學生開始轉變為老師、母親、夫妻……。十年過去了,片中的主角說到:「如果你過了這個關卡就是過了,就會繼續走在革命這條路上,我常常在想對我來說這個關卡是什麼?我是能夠走的得過還是走不過。或許會感到痛苦,但那個快樂遠比痛苦來得更大。」

也正是因為《粉墨登場》的完成,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幾乎是一蹴可幾的,影像的魅力使得反高學費的議題被廣泛討論和熟知,這樣的成效是過去只是藉由文字和行動的反高學費運動所難以想像的。影像與社會運動的結合,也必須歸功於影片團隊對於宣傳、發行、映演的完整概念。

吳星螢認為只有讓更多人明白、理解、討論高學費運動,《粉墨登場》才有意義。她說:「這部紀錄片記載的並不是只有反高學費運動,而是更深更綿長的,關於參與社會改革裡的那種悸動,我也想讓更多從來沒有參加過運動的朋友,重新去認識台灣進步的真實原點。」


從紀錄片裡學會謙卑

然而,對於紀錄片,吳星螢實際上是有點惶恐的,她不諱言自己在未來是想要拍劇情片的。但這次拍攝紀錄片,卻也讓她學習到許多不曾有過的經驗,她舉了法國新浪潮教母艾格妮華達(Agnès Varda)為例子。

艾格妮華達早期以拍攝劇情片著名,但到了晚期之後,卻拍了一系列的紀錄片。在某次紀錄片雙年展時,艾格妮華達被邀請到台灣來開設講座,吳星螢自然成為台下忠實的影迷。


她轉述艾格妮華達當時所說的話:「我知道在台下有許多人是拍劇情片的,正因如此在你們這一輩子當中更應該去拍攝紀錄片。創作其實並沒有界線,影像創作者無論如何都應該在生命中挪出一段空檔去拍紀錄片。只有在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中,才會讓你學會什麼叫做不去控制,什麼叫做無常,什麼才是和人事物相處的真實關係。你無法令這些重新再來一次。唯有經歷過這些,你才懂得什麼叫做謙卑!」

吳星螢說自己在拍紀錄片時,常常必須退守自己的位置,甚至隱藏起來,這些經驗是過去不曾有的。拍攝《粉墨登場》在某種程度上也拉掉了她的許多傲氣。她必須把自己毫不保留的交出去,試著去聆聽不同主角的聲音,誠懇地將自己的心打開,接收不同的立場和觀點。回首過去,著實辛苦,但她真的從《粉墨登場》中體驗到了艾格妮華達所說的「謙卑」。

「我想分享的是在這個過程怎樣重新擁抱我自己。當不再把這件事情或這個議題當做我個人的事情,甚至不在乎這部影片或議題時,唯有先認識自己,真的,才能說『小我』終於遇見了『大我』。」這是吳星螢的肺腑創作感言,她也期許這樣美好的拍片經驗能讓自己在未來的創作上更宏觀、更有生命力、更具深度,並能給人、事、物多一些空間和包容。


--
原文刊於《國藝會》雜誌2010年4月號

BACK